无家可归的人

作者: 来源: 中外文摘 2014年9期 分类: 美文摘抄 发布时间: 2015-01-26 18:37
  卖掉老家的房子,是在1992年。
  一共卖了7000多块钱。5间砖包坯的瓦房,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以及我余生的所有梦境,都在这些钱里。房子卖给了本村一户李姓人家,还写了一个协议。那张协议布满油渍,皱皱巴巴,一点儿也不体面,像极了我那一刻的心。签字的时候,手哆哆嗦嗦,觉得自己是卖掉了父亲。
  是的,不仅卖掉了父亲。从此,自己也无家可归。
  父亲去世,我远在异乡读书,母亲投奔到姐姐那里,家中无人,房子无人照料:这是我卖掉它的全部理由。尽管村里还有其他一些亲戚,但我已没有家了。是啊,家在哪里?再亲的亲戚家都是别人家,再温暖的话语,也不过是寒暄。卖房后的一年,我在山坡顶上的三姑家借宿,三姑极热情,说:“今晚就住在三姑这里吧,还不跟住在自己家一样?”半夜,我在她家炕上辗转反侧,一千句一万句地在心里问:这哪里一样?这哪里会一样!
  父亲是在翻盖这5间砖瓦房时累得咯血的。父亲的心思很明确,一旦我上学上不出什么名堂来,就以此作为娶媳妇的资本。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果真如此。然而,心强命不强。父亲的身体急转直下,住不起医院,只好在家里输液。冬日的阳光,从新盖房屋的玻璃窗照进来,暖暖的,房梁间垂下一根铁钩,挂着父亲的输液瓶子。再暖的阳光,已经焐不热这个贫寒的家了。父亲临终之前,有人建议我去算算卦看看风水之类的,我摇头。我敬重生活和命运就足够了,没必要再向鬼神低头。
  姓李的人家买了房屋却并没有住过。而在梦境中,我却一次次回到故乡,回到那几间房屋之中。有时候,我会通过谷歌地图看看我家的小院。虽然极模糊,依旧看得出它的破败和荒凉,倒是羊圈和牛圈旁边的几棵杨树,依然绿意盎然。羊圈里的那根木头应该还在吧,记得当初盖羊圈的时候,用石头垒起的后墙由于地基不稳要倒塌,父亲撑着那面墙,一直到我放学回来,也不知道父亲坚持了多久。如果那天我放学晚了,也许早就没了父亲。刚进院门,父亲就喊我的小名,叫我赶紧找一根木头来。我慌了手脚,几次找来的都不符合父亲的意思。父亲咬牙坚持,直到我找来合适的木头,顶在要倒的墙体上。现在,那根木头活过了岁月,而父亲却没有活过一根木头。
  又一年除夕,我回故乡给父亲上坟,顺便瞥了一眼院子。满院子的枯草,房屋的门窗都被砖坯垒上,院墙坍圮了,有牲畜越墙而人的脚印,杂沓凌乱,愈显破败。屋顶的瓦缝间长了好多野草,硬挺挺的,鸟雀徜徉其间。我进到院子里,站了半天没有动,想哭而没有泪,有的只是满心的疼痛。想起多年前,这个院子里有父亲母亲,有姐姐,有我,还有几只羊和一头骡子,满是生机。每每放学归来,进院门都要高喊一声“妈”,然后,鸡突然四散了去,狗摇着尾巴跑过来。夕阳透过树缝,满院子纵横着枝杈的重影,磨刀石前,父亲正聚精会神磨着镰刀。然而,人世沧桑,这一切都不在了。
  母亲说:“唉,你看咱们村现在灰塌塌的,都成什么样了。”母亲远走他乡之后只回过一次村庄,村里头已经没什么人了,街上连一个人也看不见,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被砖垒上,年轻人都进城住了,这个村可怎么办啊?母亲连声“啧啧”,然后,眼神呆滞,半天没有一句话。是啊,村庄除了留守的老人,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家的邻居们,有一家随儿女去了包头,另一家去了大同,没有回来的打算。年三十的时候,我在父亲的坟前烧纸祭祀,一个岁数稍大的村民路过,他看看我,我看看他,彼此不敢相认。后来道出名姓,尽管是很熟悉的名字,却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的辈分。
  离开村庄漂泊了太久,我把村庄忘了,村庄也把我忘了。村庄成了空村,我成了无依无靠的人。
  老一辈人渐渐故去,村庄所有的房屋都会坍圮,一场又一场的风刮过,把最后的一丝温暖也撕扯了去,家园就像一盏灯,黯然寂灭。这多么可怕,我想都不敢去想。原来村里的学校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都有,而现在,连学校都没了——绝大部分孩子都随父母到城里上学去了。
  村庄,已被连根拔起。
  或许有一天,所谓家园,只是先祖的坟茔所在地。每年到了清明或者年节祭祀的时候,所有的人驱车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祭奠过祖先,又各自匆匆离去。那时候,无人居住的家园就真的成了一片废墟。我想,每个人无论在外面走了多远的路,成就了多大的事业,若是家园荒败了,最后都会沦为无家可归的人。
  (摘自《读者·原创版》201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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