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包换儿记

作者: 来源: 中外文摘 2014年9期 分类: 美文摘抄 发布时间: 2015-01-26 18:37
  留下儿子出国寻夫
  蒋敏捷出生在江苏省泗阳县。读高中时,她与同班男生曾昆仑互生情愫。
  蒋敏捷的母亲是医院的医生。一次,蒋敏捷的母亲连续值了两天夜班,极度疲惫,正巧曾昆仑的父亲前来就诊,蒋敏捷的母亲恍惚之中开错了药。此事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两家父母却就此结下了梁子,也禁止各自的儿女互相来往。
  蒋敏捷偷偷地给曾昆仑写信,代妈妈向他道歉。曾昆仑读完信后,潸然泪下,回信称,他不怪蒋敏捷和她的妈妈。两人在信中约定,考进同一所大学,再续前缘。然而,造化弄人。1985年,蒋敏捷考进南京的一所大学,而曾昆仑则考进了山东的一所大学。直到4年后,在上海同济大学的研究生院,两人才再度重逢。
  蒋家和曾家的父母得知,两个孩子读研究生是为了“在一起”,纷纷赶到上海,以制止这场恋情。曾昆仑的父亲甩了儿子一巴掌,警告他说:“蒋敏捷的母亲把我害惨了,如果你和她在一起,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孽子!”
  蒋敏捷和曾昆仑以两人已经分手的谎言,送走了各自的父母。这对有情人痛定思痛后,决定考托福出国,远离这片伤痛的土地。
  曾昆仑考进了英国布拉德福德大学经济系,攻读博士学位。曾昆仑与蒋敏捷相约,等他在英国站稳脚后,蒋敏捷再考过去。
  就在曾昆仑走后的第二个月,已经硕士毕业参加工作的蒋敏捷,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紧要关头,蒋敏捷竟然联系不上曾昆仑。蒋敏捷不敢擅自做主处理曾昆仑的骨肉,只好一边多方联系未婚夫,一边安胎。谁知,直到蒋敏捷临产时,仍没有联系上曾昆仑。
  蒋敏捷背着家人,在上海一家妇幼医院,产下一名男婴,取名曾敏强,取她和曾昆仑之名,又寄予他坚强生活之意。孩子出生后,蒋敏捷却没有乳汁,正巧邻床一位产妇乳汁很多且很热心,蒋敏捷便将儿子交由那位产妇喂养。
  这位产妇名叫郑裕英,比蒋敏捷大4岁,出生在江西省农村,随丈夫一道来上海打工。她的孩子名叫王铭强,比曾敏强大3天。郑裕英见蒋敏捷是单亲妈妈,工作压力又大,素性提议孩子交给她带。蒋敏捷一门心思想出国追随丈夫,正为孩子的养育问题犯愁,当下便欣然同意了。
  1993年冬天,蒋敏捷考进了英国兰卡斯特大学。出国前,她拿出两万元钱交给了郑裕英。郑裕英让她安心在国外读书,自己一定会照顾好曾敏强的。就这样,蒋敏捷泪眼婆娑地告别了不满1岁的儿子。
  第二年新年,蒋敏捷趁学校放假,坐火车赶到了位于英格兰北部的曾昆仑的学校。经过一番苦寻,她终于见到了曾昆仑……
  原来,曾昆仑来到英国后不久,遭遇车祸,头部受伤,记忆受损,花了几乎一年多的时间才恢复记忆,学业也因此向后顺延了一年。他恢复记忆后的第一时间便联系蒋敏捷,无奈她毕业离校联系不上了。在没有电脑没有手机的年代,联系一个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犹如大海捞针。曾昆仑不得已,只得来到泗阳,找到蒋敏捷的家,打听蒋敏捷的下落。蒋家父母鉴于两家之间的误解与怨恨,告诉曾昆仑,蒋敏捷已嫁作他人妇,请别再打扰她了。曾昆仑失魂落魄地返回了英国……
  听完曾昆仑的诉说后,蒋敏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着,她也向曾昆仑诉说了孤身产子的艰难经历。曾昆仑一把抱紧蒋敏捷,边哭边狠命地捶打自己,怨自己没有照顾好蒋敏捷母子。
  哭过之后,两人约定,博士毕业留在英国找工作,等在英国安顿下来后,就将儿子接过来团聚。
  蒋敏捷和曾昆仑博士毕业后来到伦敦,分别找到了满意的工作。当年年底,两人办理了结婚手续。随后,两人回国,为儿子曾敏强办理出国手续,准备春节后将他接到英国。
  这时,两家父母得知孩子一波三折的感情经历,又见已有了第三代,这才“一笑泯恩仇”。
  养育14年的儿子竟是“冒牌货”
  蒋敏捷回国之前,写信告诉郑裕英,要把曾敏强接到英国去接受最好的教育。
  蒋敏捷不知道,这封信在郑裕英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郑裕英的丈夫在上海工地做包工头时,有了外遇。两人已经离婚了。郑裕英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上海生活得异常艰难,只得回到江西老家。看到两个亲如兄弟的孩子,想到很快曾敏强就要出国去接受最好的教育、过上好日子了,而自己的儿子将来却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留在农村,郑裕英动了“狸猫换太子”的念头。
  这个办法是否可行?可是这样做,太对不起信任自己的蒋敏捷了。蒋敏捷每年都会汇来很多钱,还会寄来礼物。郑裕英想要放弃这个念头。
  可她又不甘心。这或许是儿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她不能就此错过。她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县人民医院做血型检查,发现两个孩子都是O型血!她顿时恶向胆边生,一回到家就开始“训练”两个孩子。
  由于两个孩子的名字里都有“强”字,此前,郑裕英称自己的儿子为大强,叫曾敏强为小强。现在,郑裕英告诉自己的儿子,他的真实姓名叫曾敏强,她不是他真正的妈妈,他真正的妈妈在英国,叫蒋敏捷,爸爸也在英国,叫曾昆仑。英国有许多好吃的零食和好玩的玩具,他的爸妈会很快把他接到英国去。天真的王铭强听说有零食和玩具,高兴得手舞足蹈,信以为真。蒋敏捷走时,曾敏强不到1岁,他早已对蒋敏捷毫无印象,所以也对“妈妈”的话信以为真。
  郑裕英见两个孩子对“身世”深信不疑,再无混淆后,将曾敏强送到邻乡的妹妹家。1997年初春的一天,蒋敏捷夫妇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赶到了郑裕英的家中。
  见到王铭强的第一眼,蒋敏捷有种陌生感,觉得这不是自己印象中的儿子。可王铭强在郑裕英事先的指导下,一看到蒋敏捷,就扑上去主动叫妈妈。蒋敏捷晕晕乎乎地把王铭强抱起来,左亲右亲,并对郑裕英近4年的养育之恩千恩万谢。
  儿子走后,郑裕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为了不让左邻右舍发现破绽,她在春节过后,带着曾敏强来到江西赣州,租了一间小房子,靠卖水果过活。
  郑裕英对曾敏强心中有愧,于是,她努力补偿和培养曾敏强。她起早贪黑地摆摊赚钱,给曾敏强添置衣物和学习用品,而自己却省吃俭用。郑裕英掏心掏肺的付出,换来了曾敏强学习成绩的优秀。   曾敏强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赣州第一高级中学。他读高二的那年冬天,郑裕英像往常一样,天还没亮就去进货,却在途中发生车祸,右膝以下被锯掉了。郑裕英不能继续摆摊了,思来想去只好在家中做了一名裁缝。曾敏强哭着对郑裕英说:“妈妈,我一定要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将来让你安享晚年。”郑裕英听罢,不敢正视曾敏强,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再说王铭强。虽然曾昆仑夫妇接受过国外教育,但他们教育孩子却保留着“中国式传统”——曾昆仑把“儿子”接到身边后,采取了物质和金钱的方式弥补他。渐渐地,王铭强养成了嚣张跋扈,骄纵不驯的性格。王铭强读中学时,被一帮差生捧为“大哥”,在校内校外寻衅滋事,成绩一落千丈。
  不久,王铭强因在酒吧参与群殴,被警局刑拘并被学校开除。王铭强被刑拘后,主动交代案情,还帮警方破获了几起多年前的悬案,有悔罪立功表现,半年后被法庭作出了从轻处理的判决。
  2012年初秋,王铭强出狱了。几乎就在同时,曾敏强走进了北京师范大学就读。
  蒋敏捷通过朋友关系,将王铭强送进慈善机构工作。在入职前做例行体检时,王铭强被查出是罕见的类孟买B型血。类孟买血型的红细胞上没有H抗原,但有少量A或B抗原,容易被误认为是O型血。
  蒋敏捷差点跌坐在地:她和丈夫都是A型血,生出来的孩子只能是A型或者O型,怎么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因为事关重大,蒋敏捷没有把这事告诉丈夫。当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她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儿子被人“调包”了?蒋敏捷只觉得浑身燥热,血直往脑门涌。她一刻都待不住了,必须马上揭开谜底。她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郑裕英。儿子一定是在郑裕英那里出了错。
  第二天,蒋敏捷到公司办理了请假手续,对丈夫谎称母亲病重,要火速回国。随后,她坐上了伦敦飞往上海的航班。到达上海后,她不顾“倒时差”,又坐上了从上海开往九江的火车。
  当蒋敏捷风尘仆仆地赶到郑裕英的老家后,却得知她已搬到江西赣州生活。蒋敏捷再次包车赶到江西赣州,终于在一套简陋的民居内见到了郑裕英。
  15年过去了,虽然蒋敏捷自己也从当初的青葱岁月步入中年了,但还是没有想到岁月在郑裕英身上留下的烙印如此深刻:郑裕英面色蜡黄,右腿截肢,竟已是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郑姐,这些年你还好吧?”蒋敏捷的话音刚落,郑裕英的眼泪就滚落下来了。蒋敏捷此时已经明白了,自己原先的猜测被证实了。郑裕英颤抖着说:“我都搬了家了,搬到这么远的地方,你还能找来,想必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吧!”说完,郑裕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妹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让你我都饱受15年的相思之苦!”
  听到这里,蒋敏捷再也控制不去,扑上去,抓住郑裕英的肩膀,追问道:“我的儿子在哪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得知曾敏强在北京读大学后,蒋敏捷才稍稍冷静下来。听完郑裕英诉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蒋敏捷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看到郑裕英生活得如此潦倒,却把儿子曾敏强培养成了大学生,她想恨郑裕英,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养育的恩情也血脉相连
  几天后,蒋敏捷来到北京,见曾敏强。令她激动的是,曾敏强一见到她,就轻轻地喊了一声“妈妈”。原来,郑裕英事先已通过电话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曾敏强。蒋敏捷一把抱住儿子,百感交集,泪流满面……
  “儿子,妈妈这些年没有管你,让你受苦了……”坐下后,蒋敏捷哽咽道。曾敏强却说:“妈妈,这些年,我不苦,苦的是郑妈妈。她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她待我一点儿也不比亲妈差。”“儿子啊,她让我们骨肉分离了15年,她的儿子在英国接受最好的教育,享受最好的物质生活,她吃的苦是她应得的。这笔账我和你爸一定会和她算清楚!”“妈妈,如果你要怪郑妈妈,我是绝对不会认你们的。”说完,曾敏强扭头而去。
  蒋敏捷打电话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丈夫。第三天,曾昆仑带着王铭强回国了。蒋敏捷夫妇在商量此事时,两人先是一起埋怨郑裕英的“阴毒”,可他们转念一想,郑裕英把曾敏强培养成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这才逐渐放下对郑裕英的怨恨。最终,他们决定放弃追究郑裕英的法律责任,但要求两个孩子“各归其主”。
  2013年初,郑裕英也来到了北京。5个人坐在了北京师范大学旁的一家宾馆二楼的房间里。蒋敏捷夫妇要求郑裕英归还曾敏强,并表示曾敏强读完大学后,到英国去进修。曾敏强却坚决地拒绝了蒋敏捷夫妇:“我是绝对不会离开妈妈的。不管她做错了什么,她一把手把我养育大却是不争的事实。她也是我的亲妈妈。”
  与此同时,王铭强像是做了一场恐怖的噩梦。衣食无忧的他,面对一个陌生且人老珠黄的乡下妇人,却要喊她“妈”,他一百万个不愿意。他冲着郑裕英撕心裂肺地喊道:“我不会叫你妈妈,你害了我,我不会和你一起生活。”
  阔别15年,日思夜想的儿子,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我不会叫你妈妈,你害了我”,这对郑裕英的打击和伤害何其沉重。郑裕英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在曾敏强的安慰下,郑裕英逐渐平复了心情。她对曾敏强说:“你认我这个妈,你不怪我,我就很知足了。你跟着你的亲爸妈,才能过好日子。你别管我了。”
  随后,郑裕英“扑通”一声跪在蒋敏捷夫妇面前,哭着恳求道:“王铭强跟着你们生活15年了,即便现在得知不是你们的亲生子,可你们也已有感情了吧?希望你们看在15年的感情上,能继续认他这个儿子。曾敏强也是你们的儿子。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的过错我一个人承担……”
  闻听此言,大家都心情沉重,低头不语。谁料此时,郑裕英乘人不备,竟柱着拐杖来到窗前,爬上窗台,一跃而下。顿时,大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赶到楼下。幸好是在二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郑裕英被紧急送进附近的医院。经过医生3个多小时的抢救,郑裕英捡回了一条命,但由于头部受损严重,成了植物人。
  郑裕英这一跳,令蒋敏捷夫妇陷入了自责与反思:郑裕英虽有“调包”之错,但也有养育曾敏强之恩。怎么能在她认错之后,忏悔之时,步步紧逼呢?反思过后,蒋敏捷夫妇决定出资帮助郑裕英治疗。
  在曾敏强的声声呼唤下,经过一系列的治疗,郑裕英逐渐有了意识。蒋敏捷夫妇对曾敏强说,尊重他的选择,郑裕英仍是他的妈妈,但他们作为他的亲生父母会资助他读完大学,并欢迎他到英国留学。同时,蒋敏捷夫妇还表示,王铭强也永远是他们的儿子,将继续和他们一起回英国生活与工作。
  郑裕英的这一跳,也令王铭强的内心受到了极大震撼:亲生母亲当年的“调包”,并不是抛弃他,而是对他怀揣着深爱与寄予着厚望。在这15年的“调包”岁月里,蒋敏捷夫妇一丁点儿都没亏待过他,始终把他当亲生儿子养育,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这么一想,王铭强决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努力工作,认真做事。
  2013年夏天,已有些意识的郑裕英被蒋敏捷夫妇接到了英国巴兹伦敦医院进行治疗。每天陪伴在郑裕英病床旁的是王铭强。曾敏强放暑假,也赶到了英国,陪伴在郑裕英的身旁。或许是两个儿子体贴入微的照料,在笔者发稿时,郑裕英已奇迹般地苏醒并且逐渐康复。
  一场离奇的“调包”事件,有了温暖的走向。我们在为蒋敏捷夫妇的宽容鼓掌叫好时,也不禁为郑裕英“狸猫换太子”的行为深深地捏把汗,因为人性之复杂,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宽恕”的。
  (摘自《现代家庭》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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