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我们的钱去了哪儿?

作者: 来源: 中外文摘 2014年9期 分类: 美文摘抄 发布时间: 2015-01-26 18:37
  癌症病人家属杨洋
  100万只够买我爸10个月的命
  “我们家可谓是极品家庭了。”北京某杂志记者杨洋女士自嘲说。在两年半的时间里,杨洋的父母先后被检查出癌症。两位老人双双从老家辽宁葫芦岛市来到女儿所在的北京就医。巨大的开支让杨母严阵以待,她将每一笔医疗支出都记录在一个黑色PU软面笔记本上,只求心中有数。
  在这之前,杨家已经有过因病致贫的状况。在计划经济时代,杨洋的父母曾是葫芦岛市(当时名为锦西)“有脸有面”的人物,杨父是木材公司的干部,杨母是厂矿医院的医生,他们是当地第一批住进楼房,第一批安装电话,第一批购置彩电、冰箱和木兰牌摩托车的家庭。“他俩年轻时不光把自己的福享了,还把我的福也享了。”杨洋说。
  随着1990年代国有企业下岗潮的到来,杨父下岗买断,杨母患上脑垂体瘤,杨家家道中落。因为厂子效益不好,70000多元的医疗费,两年才报销了48000元。最拮据时一家三口一月收入260元,天天吃白菜土豆。
  2011年5月,杨洋和丈夫举行了婚礼。一个月后,母亲在北京肿瘤医院被诊断出患有子宫内膜癌,需要做子宫切除手术,手术费用27000元。后续应对淋巴结转移,40多天内做了25次精确放疗,又花了90000多元,算上后续每月复查及治疗费用,一共花了近200000元。其中符合异地就医报销标准的,不到42000元,其他费用都得自己想办法。
  2013年7月,杨父又被确诊为结肠癌肝转移,在过去6个月的时间里,有账可查的花销已经高达333466.9l元,尚且不含3万多的门诊费用。
  7月29日至8月8日,杨父首次住院,10天一共花掉了7192.84元,这些支出产生于床位费、诊疗费、护理费、检查费、化验费、西药费、卫材费和其他等,共9大类别78项。费用最高的一类是包含CT全身平扫、磁共振等4个项目的“检查费”,计价2370元。账目最多的一类是“化验费”,共检查了总胆红素、癌胚抗原、DNA序列测定、屎定量沉渣等48项人体指标,计价1912.5元。总价最低和项目最少的一类是“其他”,仅含住院建病历一项,缴纳4元。
  8月16日,杨父第二次住院,为期3天。从这次起直到现在,支出中的大头变成了“西药费”一类,原因是开始使用化疗药“艾必妥”。这种德国默克公司出品的靶向注射剂与另一种化疗药物“伊利替康”组合使用,疗效要远超普通化疗药,但由于价格高昂且不入医保,向来少有患者愿意承受。一支20ml的艾必妥售价4698元,杨父在其后3个月的化疗中用掉了51支,合计239598元。伊利替康同样售价不菲,一支售价2364元,3个月共用掉18支,合计42552元。杨洋有时开玩笑:“爸,你又用进去一次欧洲游。”
  艾必妥在香港一支仅售3200元,比大陆便宜近三成,但杨洋却不能从香港带药。“药监局规定,只要没有在大陆注册过的药就视为假药,医生没法承担责任。眼睁睁地看着便宜,用不了。”杨洋说,“好多话在心里,不知道怎么用愤怒的语言去表达。”
  3个月化疗后,好消息是杨父的病情明显好转,肿瘤由先前的十几个减少到6个。坏消息是仍然不适合手术。为了进一步争取手术机会,杨父已经做了一次介入治疗,花了21621.11元。大年初七再做一次介入,如果一切顺遂,可以手术,杨家还需支付约10万元手术费。
  相比寻常都市白领,杨洋家的经济条件已算宽裕,她和丈夫一个月的收入可达25000元,但这个家庭依然无力承担治病的巨额费用。当询问医生到底需要多少费用,只得到一个100万的约略数字时,杨津觉得“家里天都塌了”,她多日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想着找人借钱,“能不能凑够100万?以2个月20万记,100万只够买我爸10个月的命。”
  到目前为止,杨家变卖了在老家的服装摊位,背负20多万的外债,并面临无人可借的窘境。“至交亲朋都没钱了。”杨母说。
  父亲患病前,杨洋和丈夫攒齐首付买下北五环外的一套房子,30年房贷,每月还贷3500元,连带装修和家电合计价值170万,如今升值到280万左右。精神压力最大的时候,她甚至和丈夫商量协议离婚。“要不咱们把房子卖了,一半钱给你,一半钱给我。我带爸妈能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我不能拖累你。”丈夫拒绝了。他的理由是:“我觉得她自己扛不了。”两人在杨母患病一年后补拍了结婚照,至今未度蜜月。
  身边不止一个人劝杨洋终止对父亲的治疗,免得“鸡飞蛋打,人财两空”。杨洋说:“但是我不能做这种决定,我必须这样做。”
  天津市民王士栋
  艰苦奋斗,勤俭持家 凌艺婷
  81岁的王士栋先生生来就是跟账簿打交道的。家里先辈从事商业贸易,5岁时还走不利索的王士栋就被叔叔扛着去念私塾,中学开始就在父亲柜上出来进去,读了商业会计后就被分到天津市税务局,财务经营、管理收支,干了一辈子。
  1981年,王士栋在一个土黄色封面的笔记本上记下了第一笔账。来年儿女都要结婚,40页支出记录全是置办家具、购买结婚物件的一应事宜。此时他月收入78元,日子过得紧张,账目金额和内容也记得极细:砧板7元一张,螺丝钉1毛钱一包,胶水4毛钱一罐,木料自己家里凑出来,三门立柜凭证购买花了100,连打造带购买家居总计200元。
  为了赶时髦,老人还给儿女攒了“三转一响一咔嚓”,海鸥相机200元,2辆上海自行车240元,进口的时髦手表400元,缝纫机100元。办婚宴10桌家宴主料辅料,有朋友帮厨跑堂总计花费300元。
  此后几年,记账断断续续,1984年,他记录过咸菜2毛、白菜4毛8、铸铁炉7元,也凭着电视购买证,添置了1800元的18英寸松下彩色电视机,老人说:“那时候兴分期付款,一年之内分期还清,银行的分期付款单我也没丢。”
  直到1993年,王士栋老人退休在家,又恢复了每日记账的习惯。每日琐碎的开支标注着日期、时间、天气、购买内容和地点,写在普通笔记本上,封面印着戴红领巾的少先队员,纸张已经泛黄。   记账明细分为主食、副食、烟酒、水电、燃气、电话、医疗、馈送等17项,极细致,就连豆腐2元、苹果7元,也要粘上购物小票作为凭证,儿女帮忙买菜5块、10块,也要还回去,算作支出记在账上。
  1995年起,大件的支出越来越多,先是花了5050元,买了台日本三洋单冷空调,因为天津气候干热老伴身体不好,有了空调全家舒服。2000年1月,去天津百货大楼换了东芝21英寸平板彩色电视机,4180元,2010年孙子买车,老人给了10000元,这是账簿里最大的一笔支出。
  退休时,王士栋的退休金每月370元,到了2003年,涨到了777元,2012年,是2480元,比最初增加了5.7倍。随之增长的是他给老伴的零花钱,1995年是200元,1997年到2003年是300元,从那时候起,每年上涨50元,到2008年固定下来,是650元。
  给孙子的压岁钱,90年代每人50元,到了2000年,是1000元。到了2011年国家“十二五”计划开始实施,标准提高到了1258元,取“十二五发”谐音。这几年逢年过节,开销越来越大,1996年,孙子考上大学,办了三桌,不到1000元,到了2009年,老伴80寿宴,14人一桌,花了1600元。年夜饭也在涨,从2000年的一桌600,涨到了2005年的1888,“这是敲竹杠”。王老先生生气地说。于是改成了狗不理包子6~8人的年夜饭套餐,680元。
  2000年,老伴生了一场病。王士栋开始大量购买水果,给老伴补充营养。2000年37元,2001年110元,2002年120元,2003年276元,2004年537元,2005年694元。2012年1月至10月相加968元。2013年3月至11月,相加2845元,“现在我备的苹果特别多,从开年一直到春节,够她一天一个。”
  王士栋喜欢摄影,前后换了4台相机。1989年天津全市欢庆建国40周年,老先生花了400元,买了人生第一台YF-20机械胶片相机。2003年,花了2800元,买了Olympus机械相机,但胶卷太贵,每卷30元,不舍得,不久就闲置了。同年,他买了台数码傻瓜机,用了2200元。2010年换了台富士S1500,花费不到1600,现在电池门关不上,只能用橡皮筋绷上,他寻思:“修这个要280,打住吧,还不如过两年再换一台。”
  至今,王士栋的账本总计45本,每一本都将记录的起始年月标注并编号,封面用红色水笔写着“艰苦奋斗、勤俭持家、厉行节俭、计划收支”,这取自计划经济时代的16字理财方针。看着账本,老先生很是感慨:“我这么大岁数了,谁能继承我?留给儿女他们也不是那虫+豸(注:“虫+豸”为天津方言,意为“爱好”),还是捐给国家吧!”
  北京白领张洵
  人生就是用来浪费的啊 葛佳男
  工作8年半,跳槽3次,如今已是北京某知名公关公司的客户总监,张洵小姐的收入随职位噌噌上涨,可每年存下的钱好像总差不多。她曾在银行柜台打印了工资卡一整年的流水账单,用半小时翻完一遍,太乱,看不懂。
  2013年8月,她刚从一场病中恢复上班不久,“也算是新的开始”,于是下决心开始记账。在手机上装好一款记账App,张洵自我许诺:坚持半年就奖励自己一双1299元的Nike新款跑鞋。不出一个月,张洵花销从模糊到分毫毕现。
  固定支出的大头是房租。张洵在北京三里屯附近租一套50平米左右的一居室老房,每月房租4000元,6层小楼被包围在高楼大厦中间,是“富人区里的贫民窟”。
  张洵2005年从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第一份工作就解决了北京户口,30多岁已是一家知名公关公司的客户总监,现在收入是刚入职时的5倍以上。她一直相信“在这一行,只要努力,就可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记账以来,张洵的月平均支出是21292元,这些钱更多用来在这个号称生活压力巨大的城市“提升生活品质”。
  一项名为“其他”的花销在张洵支出账单中所占比例最大,常常达到月花销总数的30%。其中包括——
  美容院年卡1万元,一到两周去美容一次;
  每月理发一次,每次150元;
  4个月染发一次,每次600元,她曾把头发前后染成两种不同颜色,弥补因工作原因不能染蓝染绿的不甘;
  看心情买衣服、鞋子和手表,2013年10月14日,她一次性人手两件超过15000元的Burberry风衣和一块20000元的Omega手表,这让10月份总花销飙到65376元,头一次超过当月工资。
  2013年12月,张洵购入一台3000元的跑步机,每天坚持跑4公里。运动的习惯开始于2010年,她跳槽到广告公司,压力大,饮食不规律,不到一年胖到了120斤,于是逼着自己开始运动。记者拍摄期间,摄影师请张洵摆出俯卧撑姿势,她穿着衬衫西裤俯下身,一气儿撑了5分钟。除了跑步机,张洵还有一副哑铃、一对握力器、两只俯卧撑扶手、一个仰卧起坐板和一张瑜伽垫。这些总共花费不到300元,她深感物超所值。
  在不少朋友看来,张洵的生活多少有些“奇葩”。两年前,北京的平均房价约为每平米2万元,朋友撺掇张洵一起买二手房,她负担得起,却没怎么考虑就拒绝了。“不愿意把大笔资金套在房子上,让自己过得太紧绷。”2年后,房价每平米上涨了1万多元,她反而有了在北京买房的想法:“不是自己住,为了投资。”
  因为“始终没遇到合适的对象”,张洵至今单身。当同龄女人大多在海淘奶粉、相夫教子时,没有家庭负累和贷款压力的张洵,在2年之间陆续买下3款性能相近的相机,总价超过10000元,这三款相机的性能相近,张洵看中它们的原因分别是——“成像效果好”、“造型骚气”和“镜头盖可以拴在相机上”。她还花过6000元买下一支乌木做的洞箫,又花2000元报了10节一对一的洞箫学习课程——为了让自己“有才情一点”。   张洵经常有说走就走的旅行。从2013年8月到12月,旅行支出占了20%以上,在总支出里比重最大:中秋在内蒙古看湖,12月在阳朔晒太阳,元旦在雪乡赏雪。几次旅行共花费近20000元。
  2013年国庆,张洵在台湾旅行一周,记账App里多了9000元的开销。在花莲,张洵挑了一个有玻璃屋顶的民宿,能看到流云繁星。躺在1300元一天-的房间里抿着啤酒,听雨打玻璃,张洵说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人生,就是用来浪费的啊!”
  汶川高三女生王清扬
  连丢了50元都记着 鲸书
  汶川一中高三女生王清扬的账本,是一个小小的活页笔记本,塑料封皮上画有小熊和彩虹。从2009年3月接受第一笔捐赠起,她把4年多来所有的开支都记了下来。连丢了50块都记着,旁边还画了一个不开心的表情。
  王清扬的父母在5·12地震中双双罹难,留下她与两个姐姐。学校和县政府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给予了她多项补助,她每月有120元的生活补贴。汶川县某个官员还悄悄认捐了她的学费,每年约1650元。
  聊起她的记账原因,她没有以“感恩”、“节约用钱”之类的惯有口径回答,而是兴高采烈地说起了一个好朋友,“她天天都记,买个笔呀本子呀都记,还说我用钱没规划,我觉得,哇,她好有毅力好厉害呀,我就学着记了。”
  她的少女心态在账本上展露无遗。比如2011年12月20日,她花15元买了“折星星的纸条”,还买过“折星星的管管”,过去3年里,她买过4个耳钉,5元到8元不等,2条项链,分别花了10元和15元。见到记者时,她脖子上挂着一个晃晃悠悠的蓝色小口琴,5元,是她去外地参加比赛时买的纪念品。
  车费和话费是最经常的开支。王清扬的家在茂县,距汶川40公里车程。高中三年,她一共花费了1312元坐车,每月平均43.7元。话费起伏较大,寒暑假较多,2011年8月最高,116块,给在海南工作的姐姐打电话,期末最少,不超过30块,总计1565元。王清扬曾有一个恋爱对象,她为他买过一块12.5元的德芙巧克力,最终她还是决定断了联系,一心准备高考。
  王清扬爱零食胜过衣服。每月在“吃的”、“吃零食”、“好吃的”之类条目后面,都有一笔小钱,每月平均32.5元,买得最多的是15元一只的鸡腿、2元一杯的奶茶和5.5元一包的凤爪,最贵的是一箱盒装早餐奶,64元。她很少买衣服,有记录的只有4次,最贵的衣服169元,是2013年底买的一件大衣。每年4月底,她都要花42元租一套华丽的羌族服装,在“感恩奋进一纪念5·12文艺晚会”上穿着它表演节目。
  她捐过4次款,分别是5元、10元、50元、60元。捐赠对象分别是路边带小孩儿乞讨的僧人,一个在垃圾桶里捡食物吃的老人,学校一个患了肝癌的老师,以及同年级一个患了白血病的女生。她现在后悔给患病女生捐款太少,“那阵是月底,我没钱了。不晓得她现在好了没有,要是没了,她爸爸妈妈该多心痛哦。”
  王清扬无需缴纳学杂费。但买纸笔、墨水、教辅资料,还有班里的桶装水费、校牌、桌椅损耗费等,每年还是要花费500元左右。进入高三以来,资料费、打印费、考试费就更多了,半学期共交了736元。
  4年多来,王清扬的开支逐年递增,截至2014年1月,账本上的总开支为20247元。她将在今年6月参加高考,现在还没人承诺帮助她支付大学开销。
  王清扬保持着手写书信的习惯,每年花约20元在买信封和邮票上。她喜欢薰衣草味儿的粉红色信纸,每沓10元。
  她固定的通信对象分别在厦门和成都,前者是汶川地震后,她去过的那所借读学校的同学,她给那名同学写过14封信,共花费21元。厦门市在震后给王清扬这批灾区借读学生提供了免费读书的机会,可以一直读到高中毕业。但姐姐担心王清扬无法适应厦门的生活,坚持把她接回汶川。
  成都的通信对象是一名大学生,3年前来汶川中学做公益活动时与王清扬结识。王一共给她写过27封信,每封信1.5元,共花费40.5元。王清扬更愿意向这个大学生倾诉心声,在最近的一封信里,她写道:“我不想一直活在阴影里,但有时候突然好怕忘了爸爸妈妈,就逼着自己去回忆他们的样子。”
  (摘自《人物》201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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